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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今年的期中考试成绩单,是班主任私发给我的。
我点开之前,心里还美滋滋的。这孩子上了高中以后,虽然不是那种拔尖的学霸,但中上游还是稳的,语文英语经常能拿个一百一十多分。我想着这次期中再怎么着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然后我看到了物理那一栏。
23分。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23分。满分100,她考了23。
我当时的表情,估计跟吞了一只活蛤蟆差不多。
数学也不咋地,62分,但好歹及格线是60,踩线过了。这物理23分,我是怎么也想不通。这孩子初中物理虽然不算好,但也能考个六七十分,怎么到了高中就跌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把成绩单打印出来,摆在餐桌上等她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还笑嘻嘻的,看了一眼餐桌,脸色当场就变了,跟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笑全凝固在脸上。
“妈……”她小声叫了一句。
“别叫我。”我说,“你给我解释解释,这23分是怎么回事。”
她把书包放下来,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我问她是不是上课没听,她说听了。我问她作业做没做,她说做了。我问她那为什么考成这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
“不会你就问老师啊?不会你就多做题啊?”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自己都觉得有点失控,但就是停不下来,“你知不知道物理多重要?你将来高考要考的啊!你考23分你想上什么大学?你怎么不直接考个零蛋回来呢?”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手指头绞着校服的下摆,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越说越来气,最后蹦出一句:“你等着,我找你爸去!”
我拿起手机就翻通讯录,女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认命。但我当时在气头上,根本没顾上细想。
我和她爸离婚五年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狗血剧情,就是性格不合,吵了几年吵累了,和平分手。女儿归我,他每个月出抚养费,周末可以来看孩子。他后来去了外地搞什么科研项目,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他这个人吧,智商是高的,正儿八经的物理学博士,当年高考物理满分的那种。但他情商是真不行,这也是我们离婚的主要原因。你跟他说今天下雨了记得收衣服,他能给你讲二十分钟的雨滴形成原理,就是不去收衣服。
离婚后我们的联系仅限于孩子的事,平时连微信都不怎么发。我这次是真的气急了,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前夫可以“利用”。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安静,估计在实验室。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你女儿物理考了23分,你管不管?”我开门见山,语气冲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少?”
“23分!满分一百!你一个物理学博士的女儿,物理考23分,说出去你脸往哪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这周末我回去。”
然后就挂了。没说别的,没问为什么考这么差,没质问我怎么管的孩子。就一句“我知道了”,跟他的实验室报告一样简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女儿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门关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说的那句“你脸往哪搁”。这话说得太自私了,好像她考不好是为了丢我的脸。其实我急的不是脸面,我是真的担心她。物理这个坎要是迈不过去,高考怎么办?将来怎么办?我想让她有一个比我更好的未来,但看她这个成绩,那个未来好像越来越远了。
周末,前夫回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快五十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个旧书包,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个远道而来的旅客。
女儿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她爸,又看了一眼我,低着头说了声“爸”。
前夫嗯了一声,换了鞋进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我以为他要先从书包里拿出什么物理辅导资料来,结果他掏出来的是一袋子零食——薯片、巧克力、还有几盒女儿小时候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
“给你买的。”他把袋子递给女儿,语气跟做实验报告一样平。
女儿接过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你来是干啥的?让你来辅导物理的,你买零食干什么?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点尴尬。离婚五年了,我们一家三口很少像这样坐在一起。茶几上摆着我切好的水果,女儿抱着一袋薯片,前夫端着杯子喝水,谁都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忍不住了,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分数,23分,物理。你说怎么办?”
前夫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头问女儿:“你觉得自己物理学得怎么样?”
女儿低着头说:“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女儿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听不懂,老师讲的好像天书一样,什么加速度、什么力的分解,我怎么都搞不明白。”
前夫点了点头,又问:“你上课认真听了吗?”
女儿说:“听了,但听不懂,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前夫又点了点头,还是没发火。我看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气得肺都要炸了。我心想你倒是着急啊,你女儿都考23分了你还在这儿点你的头。
“那你课后有没有做题?”前夫继续问。
“做了,但做不出来,好多题看着就头疼。”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就不太想做物理作业了,反正也做不对。”
前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能考23分,说明你还是学了点东西的。全蒙的话,平均只能蒙到十几分。23分比蒙的多,所以你不是一点不会,你是会一点点。”
我听了这话,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这算什么安慰?考23分还值得表扬?
但女儿的反应更让我意外。她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光,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爸,你不生气吗?”她小声问。
前夫说:“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考的。”
我真想一脚踹过去。
但前夫接着说:“物理这个东西,跟别的科不一样。它不是靠背的,你得先想明白它在讲什么。很多人学不好物理,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一开始就断了一根线,后面越学越乱,最后整张网都是窟窿。”
他站起来,走到女儿的书桌前,从她书包里翻出物理课本,翻了翻,说:“咱们不从头开始,也不搞题海战术。我先看看你到底是哪根线断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我离婚后第一次认真观察前夫怎么跟女儿相处。
他没有一上来就讲牛顿定律,而是先问女儿:“你觉得物理是什么?”
女儿想了想,说:“就是一堆公式,一堆算来算去的题。”
前夫说:“错了。物理是讲道理的。天地万物为什么这么运转,物理就是在讲这个道理。你不是学不会物理,你是没找到那个道理。”
他拿起一个苹果——茶几上正好有一个——他把苹果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
“你看,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他问女儿。
女儿说:“因为地心引力。”
“对,那什么叫地心引力?”他接着问。
女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很简单,但真要解释清楚,又说不上来。
前夫说:“地心引力就是地球在把你往它的方向拉。不管你在哪,在地球上任何地方,这个力都在。你跳起来,它把你拉回来。你把苹果往上扔,它还是把它拉回来。这个力从来没离开过你,就像——”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女儿,“就像有些东西,不管你看不看得见,它都在。”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些东西”指的是什么,但女儿的眼圈红了一下。
他又讲了大概四十分钟,讲的东西我不太听得懂,什么加速度、什么参考系,但他讲的方式确实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他不像在讲课,更像是在聊天,问一句答一句,答错了也不骂,就“嗯”一声,然后换个角度再讲一遍。
女儿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最初的紧张、抗拒,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那种“好像有点明白了”的表情。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半开的门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女俩身上。前夫的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偶尔夹杂着女儿的问话和笑声。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本来可以这样但现在已经不了”的酸。
晚上女儿睡着以后,前夫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第二天还要上班,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去。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说:“谢谢你啊,今天。”
他说:“没什么,她也是我女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觉得她能补上来吗?”
他直起腰看着我,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他说:“能不能补上来,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别觉得自己不行。”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她说‘妈觉得我丢人了’。她说的不是你嫌她考得差,她说的是,你嫌她丢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她是这么觉得的。”
他背上那个旧书包,打开了门。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下周末再来。”他说,“你别骂她了。她才高一,有的是时间。你越骂她,她越觉得物理可怕,越怕就越考不好。你先别急。”
他说完就走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关上。
客厅里很安静,女儿的房间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妈?”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我推门进去,她正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看见我进来,她下意识地把书翻到另一页,好像怕我看见她在学物理似的。
我在她床边坐下,说:“你爸走了。”
她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妈妈今天说话太冲了,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妈不是觉得你丢人,”我说,“妈是着急。怕你学不好,以后吃亏。但妈说话的方式不对。”
女儿没说话,但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课本上。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已经比我高了,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要弯着腰,姿势有点别扭。
“你爸说你不是学不会,”我拍着她的背说,“你爸说你只是断了一根线,把那根线接上就好了。”
她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妈,我会努力的。”
我说:“我知道。”
出了女儿的房间,我拿起手机,给前夫发了一条微信:“你到了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下周回来之前,给我列个单子,我去买点辅导书。”
他又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这两个字的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五年了,他还是那个一个字能说完绝不两个字的样子。
但我今天忽然觉得,这种人不讨厌了。也许是因为在我最手足无措的时候,他真的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跟女儿说的那些话,是我永远说不出来的。
我不用成为他,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别让女儿觉得,我嫌她丢人。
这句话我会记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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