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纪念秘鲁独立两百周年,伦布雷拉斯先生受秘鲁文化部所托,撰写了这本《秘鲁简史》。可考古学家和人类文化学家所接受的训练和研究范式与历史学家大相径庭,他能写好一部国别通史吗?何况还要将几万年的历史浓缩于区区两百页的文字当中?老先生绝对是当仁不让的最佳人选!他曾说:“考古学要么是历史,要么什么都不是!”(“La arqueología es historia o no es nada”)古代安第斯文明在几千年间并未发展出文字,即便是印加帝国用以记述信息的基普绳结也大都被在库斯科过冬的西班牙征服者烧火取暖了。如果囿于旧大陆基于文字资料的史学传统,那么秘鲁史将不过是西班牙人到达美洲之后的短短五百年历史。反而是他这样拥有直接历史物证的考古大家,才能够在经年田野考察中以人类文化学的范式探索、复原出秘鲁古代人类的生活与社会行为,从而勾勒出这片古老土地的真实历史图景。
而且这并非作者第一次写史。他曾经编撰的《简明秘鲁通史》被认为是秘鲁国民历史教育的核心读本。而本书则是一部标准的大家小作,贯穿了伦布雷拉斯教授的史观与学术思想,以及一位拉美左翼知识分子毕生的坚持与心路历程。作者没有按照西方史学传统去大量铺陈史料,反而像是用手铲剥开文物遗存所在的地层一样,不追求详述历史事件,甚至对大家喜闻乐见的印加帝国历史几笔带过,却用更多笔墨去紧扣住历史演进的脉络,颇有些笔削春秋的韵味。这并非一部浅显的秘鲁历史入门读本,而是一卷安第斯文明总纲式的“易筋经”,用最精练的关键性史实来打通我们对秘鲁乃至拉丁美洲的固有刻板认知。在本书中,他以自己的“社会考古学”史观为锋、以全面而时新的考古发现为刃,如庖丁解牛般将几百年的殖民与独立史、几千年的安第斯文明史、几万年的美洲人类史抽丝剥茧呈现在读者面前,只为了告诉我们是什么塑造了今天的秘鲁。透过这本在独立两百周年之际写给所有秘鲁人的简史,读者得以摆脱欧美学者所垄断的历史诠释权和看待“他者”历史的疏离感,真正以秘鲁人的视角、情感和历史逻辑去看待他们自己文明的前尘往事。
商务印书馆的编辑崔燕女士邀我翻译这本《秘鲁简史》的时候,无论是对安第斯古代文明的偏爱、在秘鲁的几次旷日持久的旅行,还是与伦布雷拉斯教授的特殊缘分,都促使我满口应承下来。本以为凭着自己对秘鲁的熟悉,两三个月就能轻松译就,没想到翻译演化成了一场历时大半年的读书和资料查阅。书中随便一个人物、一句术语、一件器物都会化作一座大山,让我整日不得寸进,非要一锤一铲地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才能凿穿前行。一般的史书会用一段或者一章来讲的历史,在伦布雷拉斯教授笔下可能不过是几行字。大量历史信息和逻辑线被极简压缩到寥寥几个单词和短语当中,而它们堆叠成的长句和段落又构成了更曲折和更致密的内在逻辑。翻译起来感觉像是在一段波折起伏的未知山路上全速行驶,任何一点错漏或知识盲点都会导致逻辑传动系统的断裂和文意的崩坏瓦解。翻译过程虽然有些辛苦,却非常过瘾。有时候查史料或翻译得兴起,我也小酌几杯秘鲁的皮斯科酒,以译史下酒,遥敬伦布雷拉斯老先生与苏舜钦。
也许是约稿篇幅所限,或者原书面向的主要是秘鲁国民,除了几条学术文献引证之外,作者没有添加任何注释。这确实有些可惜,因为大家的小注往往颇见精彩。我自己就有过读完一本书之后又把注释全部再看一遍的体验。由于书中的考古学、古人类学,甚至生物学和天文学的术语密集,而中国读者对秘鲁史也相对陌生,我狗尾续貂做了部分译注。其选择标准是历史重要性、阅读关键点或感觉有趣。
有几位历史人物的注释我多写了几笔,比如西班牙征服时期的迭戈·阿尔马格罗。他和皮萨罗一起入股办公司,发起和完成了对秘鲁的征服,却没有像后者一样站在历史聚光灯的中央。为了权力和利益,他与皮萨罗兵戎相见,兵败后被皮萨罗的弟弟以绞扎之刑处死,也就是把上半身固定在木桩上,然后慢慢螺旋收紧箍在脖子上的铁环,直到气管、颈骨俱碎。不过,他的私生子和部将又为他报仇,成功刺杀了皮萨罗,堪称历史正剧中的最佳悲情配角。还有西埃萨·德·莱昂,因为看了皮萨罗寄回西班牙的印加珍宝展就决定去新大陆,为了凑钱到秘鲁,先半路在哥伦比亚当了回征服者,还顺手建了几座城市。好不容易到了秘鲁,任务却是把他视为偶像的老征服者们干掉。最后,他如愿游历了印加帝国故地,还写了史书。他是征服者中的异类,同样勇于冒险、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但他的执念不是贪婪,而是见证一个时代。
我特意选注的另一组人物是图帕克·阿马鲁、普玛卡瓦和加马拉。与前者相比,后两位明显不是一个历史重量级,但打动我的是他们之间的因果牵连。自称印加王后裔却没有被殖民政府认可的孔多尔坎基以图帕克·阿马鲁二世之名起义,却被真正的印加王室后裔普玛卡瓦所镇压;而申请侯爵头衔未果的普玛卡瓦选择加入独立军,后被殖民政府派加马拉率军击败;不久,加马拉也改换门庭,投效玻利瓦尔,帮他在阿亚库乔大败保王军,而后又背离玻利瓦尔的大哥伦比亚联盟当上秘鲁总统,最后死于侵略玻利维亚的战争中。从本质上讲,他们似乎是一类人,有着类似的价值选择和决策模式,但他们却分别被历史记忆为“民族英雄”“独立先驱”和“初代考迪罗军阀”。
为了方便读者查阅历史时间线,在本书次末附录了《秘鲁历史时代与时期表》。伦布雷拉斯先生提出了一套独特的安第斯古代文明时代划分体系,与美国学者罗威(John Rowe)和兰宁(Edward Lanning)的分期体系和术语大不相同。这张表格大致遵循了作者的文明分期体系和本书的分章划代,不过具体年代节点未经过他本人过目。
在本书的西班牙语原本出版一年之后,伦布雷拉斯先生于2023年9月与世长辞。再也没有机会向他讨一杯古柯茶,聆听他沉静却蕴含激情地讲述田野经历和文明思辨了。愿这本简史能为所有希望了解他所挚爱的秘鲁、在历史的迷雾中秉烛夜行的读者们举一星灯火。
原标题:《一卷安第斯文明“易筋经” 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