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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AI · 博士分布不均催生内卷,如何优化布局?
近日,一则“中国博士人数已经超过驴的存栏量”的段子在各大社交平台刷屏。文章把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我国累计授予博士学位人数超120万,而国内驴的存栏量持续下降,预计跌破120万头,由此衍生出“博士比驴多”的戏谑说法,引来大量网友转发与自嘲。
这一对比属于博眼球的简单类比,但这个网络热梗的流行,折射出大众对于博士扩招、学历内卷、人才供需错配的集体焦虑,值得认真审视。
从数据来看,恢复学位制度以来,中国累计授予博士学位人数突破120万。纵向对比,博士招生规模扩张十分显著:2015年博士招生7.44万人,到2025年已达到20.16万人,十一年增长约1.7倍;在学博士生从2016年的34.2万人增至75.36万人,毕业博士生从2016年的5.5万人增至11.29万人,翻了一番有余。但放到全球横向对比,我国拥有博士学位人口占总人口比例不足0.12%,远低于美国的2.09%、德国的1.51%、英国的1.08%。从总量层面看,我国博士人才并非总量过剩,而是分布不均、供需错配。博士大量集中在北上广深等发达地区,就业选择高度扎堆高校、医疗与科研院所——《学位与研究生教育》的研究显示,博士生进入高等院校就业的比例高达45.55%,大量学生挤向有限的学术岗位,由此催生“博士内卷、学历贬值”的直观感受。
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年—2035年)》提出,扩大研究生培养规模,稳步提高博士研究生占比。这个方向本身符合国家战略人才培养需求。人工智能、半导体、低空经济、量子计算等前沿产业,仍然急需大量高层次理工科博士人才。但发展博士教育,绝不等于简单追求规模扩张、学位数量增长。当前博士教育存在一系列深层次问题,制约人才培养质量。
办学定位偏差:把博士点数量等同于办学水平
部分高校办学定位出现偏差,争相申报硕士点、博士点,把博士点数量当成衡量办学层次、办学水平的硬指标。不少地方本科院校,不顾自身师资、科研平台、经费条件,全力冲刺申博、扩大博士招生规模。盲目扩点扩招之后,配套培养资源跟不上,博士培养质量自然难以保障。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基本判断:高质量的教育不等于高学历教育,提升学历层次并不等于提高学校的办学水平。不同类型的学校应当基于自身定位办出特色和质量,而不是一窝蜂地申硕申博、以学位点数量排名次。
导师制与资助体系:博导队伍的结构性困境
博士培养质量的关键在导师,但当前我国博导队伍和配套资助体系存在明显的结构性矛盾。
一种现象是“马太效应”突出。手握大量科研项目、拥有各类学术头衔的博导,不缺经费、不愁生源,报考者趋之若鹜。但学生进去之后,往往抱怨自己成了导师的“打工仔”——被安排大量配合导师申请课题、完成横向项目的事务性工作,甚至跑报销、打杂,与自己的学位研究方向关系不大。另一种困境恰好相反:有的导师科研经费不足,很难招到优秀的博士生,即便招进来,学生也得不到稳定的科研资助和学术支撑。
这两种困境指向同一个问题:完善导师责任制,必须有一整套科研经费资助体系作为配套。其中一个重要方向,就是减少竞争性项目申请的权重,增加经常性科研经费、非竞争性经费支持。国家在促进青年博士人才发展的有关文件中也提出,要为青年博士人才提供非竞争性经费支持,让他们在入职初期就具备独立开展学术研究、独立指导研究生的现实条件。
对照国外一流大学的做法,博导在更大程度上是一个岗位职务,而非一个头衔——获得博士学位的教师入职后,经过一定考核阶段即可独立招收、指导博士研究生,这段时期也正是青年学者出成果的黄金期。而在我国,博导资格往往与职称、项目、经费深度捆绑,青年教师即便学术能力突出,没有拿到足够级别的项目和经费,也难以获得独立指导博士生的资格。这种制度设计上的差异,直接影响博士生培养的活力与质量。完善导师队伍建设,最终需要科研评价体系和经费支持体系的协同改革,不是单靠教育部门发文就能解决的。
读博动机错位与专业学位博士的培养困境
学生读博动机与人才培养目标错位,是另一个深层次问题。总体来看,我国学术博士体量仍然偏大,而不少攻读学术博士的学生,未来并不打算从事学术研究、走学术道路。
调查显示,相当比例的学生考研、读博,主要目的是在就业竞争压力下提升学历身份,而非出于明确的学术志趣。在唯学历的就业环境助推下,这种选择进一步加剧了学历高消费。随之而来的现象是,博士毕业生进入科研岗位的比例持续下降,越来越多博士选择考公、进国企,其中不少人从事的岗位并不需要博士层次的科研能力——有的甚至转向行政事务工作,造成高层次人才的浪费,也加剧了公众心中“博士贬值”的印象。
专业学位博士的设立,本意正是回应这一结构性需求错位,培养博士层次的应用型人才,面向产业一线解决实际问题。但当前专业博士培养仍面临保障不足、模式趋同的问题。
其一,产教融合流于表面。专业博士的培养,理当推行学术导师加产业导师的“双导师制”,深入推进高层次校企合作,让学生在真实产业问题中开展研究。但现实中,不少学校的专业博士培养模式与学术博士大同小异,课程设置、考核标准、论文要求高度雷同,没有形成专业学位应有的实践导向和应用特色。如果专业博士只是“学术博士的缩水版”,不仅无法实现培养应用型高层次人才的初衷,还会反过来强化“学术博士高于专业博士”的层级偏见。
其二,实践成果答辩的标准尚未建立。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已经明确,博士生可以提交学位论文,也可以提交实践成果参加答辩、申请学位,为专业博士改革打开了制度空间。部分高校已经开始探索,也有博士生以技术、工程实践成果通过答辩获得学位。但这一改革推进过程中,质疑声不少:哪些实践成果可以达到博士学位的学术标准?如何认定?由谁来评审?如果学校导师本身缺乏产业实践经验,又如何培养出具备实践能力的学生?一些所谓的产教融合项目,实践研究本身就是“伪命题”,并不解决真问题,这样的实践成果是否真正具备市场价值和学术分量?这些问题,都需要在实践中逐步建立科学、可操作的标准体系,而不是简单地“换一个形式”。
博士培养与毕业评价仍困于“唯论文”
与培养定位错位相伴的,是博士毕业评价体系的片面化。长期以来,不少高校硬性要求博士生在读期间发表一定数量、一定档次的期刊论文,方可申请学位答辩。这迫使博士生入学后优先考虑如何凑够论文数量、选好发论文的期刊,急功近利,偏离了学位论文本身的研究深度和学术价值。
国外很多一流大学并不强制要求在读博士生发表期刊论文,重点考核学位论文本身的原创性和学术质量——有的博士学位论文本身就足以开创一个研究方向。我国高校之所以普遍推行在读发表要求,背后与高校追求显性学术成果、看重论文数量与排名密切相关:学校把论文指标层层下压到导师、学生身上,导师迫于学校考核压力,也不得不将精力投入到论文发表中,学生自然随之把精力优先用于“怎么发论文”而非“怎么做研究”。这一过程中还衍生出一系列师生矛盾,包括导师侵占学生研究成果、不当署名以及学生为版面费发愁等现实问题。甚至有导师也质疑:学校统一规定在读发表要求,实际上削弱了导师对学生培养方案的自主权。
此外,博士心理健康与师生关系问题同样不容忽视。研究表明,博士生群体的抑郁倾向显著高于普通学生群体,师生关系压力、学术研究困境、未来出路不确定,都是重要诱因。
总而言之,“博士多于驴”只是一句调侃,但它背后的焦虑真实存在。我国博士教育下一步的核心,不是继续扩大规模,而是调整结构、完善制度、提升质量。要校正高校办学导向,破除把博士点数量等同于办学水平的评价;优化导师制度与科研经费支持,让青年学者有条件独立带教,让博士生既能接受严格学术训练,又不至于沦为课题打工者;改革博士毕业评价机制,破除唯论文;大力发展专业学位博士,真正落实双导师制和产教融合,建立科学的实践成果认定标准,而不是照搬学术博士模式;同时完善博士生心理支持与权益保障体系。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培育高质量高层次人才,消解社会对“学历通胀”的焦虑,让博士学位回归人才能力本身,而不是单纯的身份标签。
• (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熊丙奇
责编 辛省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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