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一个聚落的人群消失了——考古学视野下，底层民众的无名命运 ...

秋沙沙

一段空白，横在河南辉县孟庄镇边上的土岗里。太行山东南麓，山前冲积扇上，一片地势平缓的沃野。四千年前，这里住着一群人。他们夯土筑墙，挖出护城河，把城修得结结实实。


1992年到1995年，考古队在这里挖出一座叠着三层的城：最下面是龙山文化的城，中间是二里头文化的城（一般认为属夏代），上面是商代的城。地层叠压得整整齐齐，孟庄遗址因此评上了199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龙山那座城不小，约12.5万平方米，是豫北地区最大的龙山城，有城墙、城门、护城河；城里有水井、灰坑，还有白灰面的房基。看得出，这里曾经热闹过。



这座城市是怎么结束的？考古报告给出的直接答案是水，古书里的战争传说又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西城墙中段有一个宽约十五米的大缺口，原本的夯土被洪水整个冲掉，水流还往下切了生土约一米五深。城墙外的护城河，淤土厚的地方有两三米，土里裹着龙山各个时期的陶片。发掘报告《辉县孟庄》（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给了一句判定：“这些淤土的形成应是持续一定时间的洪水或大量雨水造成的。”水退之后，墙倒了，沟淤了，城里只剩一片泥泞。


然后，这座城里的人，集体不见了。
龙山文化末期到二里头早期，按研究者的估算，上百年，孟庄成了一片无人区。研究者推断，直到二里头二期，这里才重新出现人群活动：新来的人清掉西墙缺口里的淤土，挖出基槽，用夹板夯筑、集束木棍夯打，在旧城基上重新立起城墙，重新打井、盖房、埋人。二里头城里发现过半地穴式房基、长方形水井，还有一批墓葬。中间那段空白，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时间。
为什么消失？考古给出的线索有两条，叠在一起。


一条是水。洪水毁城，证据就摆在那道十五米的缺口里。另一条藏在古书里：禹逐共工。《荀子·成相》说：“禹有功，抑下鸿，辟除民害逐共工。”《荀子·议兵》里也有“禹伐共工”。《山海经·大荒西经》甚至记着一座“禹攻共工国山”。在古人的叙事里，共工氏是惹祸的那一方：《国语·周语下》说他们“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壅塞河道、抬高平地，把水害推给下游。大禹治水的故事里，共工氏是头一个挨打的。《尚书·舜典》还有一笔：“流共工于幽州。”治水的叙事，从源头就是一场战争。把孟庄和共工氏连在一起，是学者们的推论：徐旭生《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考证认为共工氏旧地在今辉县一带，发掘主持者袁广阔也认为这座龙山城或为共工氏所留。不过这只是一说：也有考古学者提醒，单凭城址与传说互证，很难再深入考证，学界对共工氏地望还有伊洛、晋南等不同说法。若依此说，洪水先把城冲垮，战争再把活路堵死。天灾和人祸，一起落在这群人头上。洪水是真的，战争也可能是真的，但真正承受这两样东西的人，一个名字都没留下。
历史在这一刻，记住了谁？
历史记住了大禹。《国语·鲁语下》里，孔子讲过一个故事：禹在会稽山大会诸侯，防风氏迟到，禹把他杀了，还戮尸示众，防风氏一节骨头要用一辆车来装。防风氏是汪芒氏之君，守封、嵎之山，为漆姓，族属、姓氏、死法，古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史记·孔子世家》也记了同一件事。一节骨头，装满一辆车。这个细节比任何史评都更荒诞，也更残酷。傅乐成《中国通史》里说（大意），禹的治水传说流传于许多不同的部族和地区之间。治水成功的成了圣王，迟到的首领成了立威的注脚。他们都有名字，有故事，有骨头。


孟庄的那些人呢？
考古报告里，他们叫“龙山文化人群”，叫“城内居民”。没有面孔，没有遗言。他们是谁，去了哪里，死没死，都没有答案。四千年前，史书上没有他们的一行字。洪水来了，城塌了，人散了。考古学替他们保留了仅有的在场证明：几片陶片，一口填满淤土的井，一道被洪水冲开、再没修复的墙。连他们的消失，都是几千年后，考古学家从一层淤土和一道缺口里读出来的。


大禹治水的故事，讲了三千多年；孟庄人消失的事，写在一本五百多页的发掘报告里。历史记住了治水的王，记住了迟到的首领，却记不住那一城没留下名字的人。